汪磊:走进现实的网络语言

2022年03月04日 04:35:35 赚友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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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标题:汪磊:走进现实的网络语言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语言服务

  

  汪磊

  文学博士,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中国语言文化学院教授,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专业、汉语国际教育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国语言学会社会语言学分会副会长,中国语言绿皮书《中国语言生活状况报告》副主编,《语言战略研究》《中国社会语言学》期刊编委,语委语言文字督导专家。先后完成国内第一篇网络语言研究的博士学位论文,主编《新华网络语言词典》(2012),撰写近三十篇网络语言的论文、研究报告等。

  走进现实的网络语言

  目前对很多人来说,网络生活已成为一种基本生活方式、生存方式:线上社交、网络购物、移动支付,等等。据最新的统计数据,截至2019年6月,我国网民规模达8.54亿,互联网普及率达61.2%;手机网民规模达8.47亿,使用手机上网的比例达99.1%。而对一些人特别是零零后来讲,已不知OICQ(Opening I seek you)为何物了,它就是腾讯在1999年2月上线的一款即时通讯软件,也就是我们现在耳熟能详的QQ。从那时起,作为一种新的表达样式,网络语言也随着方便、快捷、让人乐此不疲的网上聊天逐渐走入国人的社会生活,今年正好是二十年,这也是网络语言由远及近、深刻影响我们语言生活的二十年。

  一 路径:从“舶来品”到“本土化”

  所谓网络语言,就是伴随着互联网的应用与普及而出现的一种语言现象。我们会很自然地想到,它不是我们本土语言生活原生的,因为没有网络,就不会有网络语言,而网络无疑是一个地道的“舶来品”。

  作为人类二十世纪以来最伟大的发明之一,互联网络最早应源于美国部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开始使用的阿帕网(ARPAnet),并在八十年代中期进入民用领域,毫无疑问,它是一个高科技的产物。所以,网络语言最初指的是网络编程所使用的语言,如C语言、JAVA、HTML等,即以某种自然语言为基础的计算机能够理解和执行的形式语言。

  根据我们的检索结果,“网络语言”一词最早用在国内文献中的时间,是1991年,文中“介绍一种基于网络图论的编程方法——网络语言”。此后,“网络语言”也一直用来指称计算机及网络科学中的某种人工语言,如《更坦白的网络语言》中“系统是应用ASP、VB、Java等先进网络语言、网络数据库技术和可视化程序语言开发的”。

  第一次用“网络语言”来指称网络传播过程中的自然语言现象的,是1996年一篇摘译自法语的文章《或新的网络语言》,介绍了“Internet网络采用的专用语言,这些语言符号表示这样或那样的概念和对象”,其中的Smiley,就是我们常说的笑脸符。

  而人类历史上的第一个网络表情符号已在1982年9月19日诞生,这天上午的11时44分,美国卡耐基·梅隆大学计算机科学的斯科特·法尔曼教授在电子公告板上第一次输入一串ASCII字符:-),最初将其定义为“发言者是在开玩笑”,这也是他“送给世界的小礼物”。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简单、普通的笑脸,却开启一个网络表情的时代。

  

  图1 于根元主编《中国网络语言词典》封面

  国内最早介绍“网络文化中的新语言”的文章中,列出了37个网络语言与英语的对照表,它们“基本源自英文的缩写,有些是从电报惯用的简语发展而来”,其中一些现今仍在广泛使用,如B4、BTW、CU、IC、OIC、P2P、U、Ur、VG等。由此可见,这种最初以“网络”来命名的新兴的网络语言和那些表情符号,也都是纯粹的“舶来品”。

  与此同时,网民们为适应网络传播方便、快捷的特性,充分利用汉语文的语言特点和资源,不断推陈出新,有汉语拼音记音或缩略形式的,诸如:hehe(呵呵)、xiaxia(怪笑)、kao(靠),以及plmm(漂亮美眉)、fq(愤青)、rpwt(人品问题)等;更有大量汉字型的,诸如:菜鸟(网上新手)、馨香(信箱)、竹页(主页)、拍砖(发表意见)等,以及各种数字、字母、字符、汉字的混合;一些古字、旧词也在网络传播环境下被赋予了新义,将它们再次激活,如“山寨”“他的囧你的槑我们心中巨大的雷”。

  如今,网络已成为汉语新词语的孵化器、试验场和集散地,网络语言在其“本土化”的 道路上不断与时俱进。

  二 样态:从“多语码”到“多模态”

  网络语言具体是什么,它以什么样态呈现,对此,很早就有学者做出了明确的阐释:

  从不严格的意义上划分,广义的网络语言大体上可以分为三类:一是与网络有关的专业术语,如鼠标、硬件、软件、病毒、宽带……二是与网络有关的特别用语,如网民、网吧、触网、黑客、短信息……三是网民在聊天室和BBS上的常用词语和符号,如美眉、大虾、斑竹、恐龙、菜鸟、公鸡……等。狭义的网络语言仅指第三类,……具有生动风趣、简洁省事、人情味浓、个性化色彩强的特点。

  的确,网络语言刚刚在网民的键盘上跳跃、进入国人视野的时候,网络交际场景还较为简单,如最初人们经常使用的电子邮件、电子公告版(BBS)等,以及经常上网冲浪的各种网络社区;网络传播技术还没有现在这样强大,表现手段也还没有现在这么多样,网上聊天和BBS就成为网络语言的主要策源地。网络语言更多地表现在词语层面的嵌入式使用,按社会语言学的理论就是“语码混合”,即在一个词、一句话、一段文中,字母、数字以及电脑所能提供的各种符号,与通用汉语文混杂在一起。下文可以视为网络语言多语码混合的经典案例:

  昨天晚上,我的GG(哥哥)带着他的“恐龙” (丑陋的)GF(女朋友)到我家来吃饭,饭桌上,GG的GF一个劲的向我妈妈 PMP(拍马屁),那酱紫(样子)真是好BT(变态),7456(气死我了),我只吃了几口饭,就到QQ(网络寻呼机)上“打铁”(发帖子)去了。

  这是一段为国内报刊和网站广为报道的小学生作文的开头,曾被作为网络语言冲击中小学语文的佐证,实为一则虚假新闻。其中就混合了汉语拼音字母缩写、英文字母、数字,以及汉字、汉字谐音转写等多种类型的网络语言。而2006年前后由台湾输入,并经大陆新生代网民发扬光大、一时风光无两的“火星文”,则将网络语言的语码混合发展到极致,例如:

  偶ㄉ电脑坏掉ㄌ害偶一整天都粉sad~ >"<

  苊菂电脑坏扌卓叻,嗐硪⑴整忝嘟彳艮伤吣~

  这两句引自百度百科的火星文,会让很多人一时无法解读,实际上它们表达的同一个意思,即“我的电脑坏掉了,害我一整天都很伤心”。这种极端的陌生化,最终使火星文走向了“娱乐至死”,逐渐退出了主流舞台,成为网络语言传播“速生速朽”的历史存照。与此同时,随处可见的网络低俗语言现象,也成为网上网下共同诟病的对象,有青年作家就曾撰文质问:不说“逼”“屌”“婊”,我们就不会说话了吗?人民网舆情监测室也在2015年6月发布了《网络低俗语言调查报告》,对此类现象进行了较深刻的分析、批判。客观地讲,这并非是网络语言的主流,网络语言历经褒贬,带给我们更多的还是对社会生活的符号化映射、鲜活的陌生感,以及中国网民语言智慧的充分释放。

  随着信息技术的快速发展,特别是移动互联、智能终端的普及与应用,网络传播进入了一个自媒体时代。自媒体的多种应用,更加充分展示了网络超文本、超链接传播的优势,彻底打破此前各种字符的线性排列、单一模态的传播方式,将静态的各种字符、图片与动态的音频、视频、动图等网络所能提供的各种表达手段有机地组织在一起,尽显多种模态的传播效果。2016年1月中旬“fb表情包大战”,就是一场发生在虚拟世界的多模态之战——“斗图”,双方攻击的武器不再是传统的枪炮,而是各种你熟悉或不熟悉的表情包;下图2为2018年12月30日《环球时报》微信客户端上的一篇推文,除文字符号外,还使用了4个静态表情图、2个动态表情图、1个视频、4个视频截图、3幅留言区截屏(15条留言中,三分之二混合了文字和常用表情符号;5个没有使用表情符号的,有3个使用了一连串的“哈哈哈”)。多模态语篇已成为网络语言传播的一个基本特征。

  

  图2 微信截图

  

  图3 2019 B站年度弹幕数据报告

  三 群体:从“小众”到“大众”再到“分众”

  互联网,简单地理解,就是无数台电脑和存储设备的联结。这些高科技的电脑和上网设备曾经价格不菲,再加之昂贵的上网资费,都使普通民众望而却步。因此,当那些网络交际用语以其非常态、陌生化的面孔出现在人们眼前时,它还属于一种小众化的语言消费品,因此就有人将那些网络词语视为黑话、秘密语,甚至嗤之以鼻,称《网上黑话一箩筐》(1999),认为《网络语言冲击现代汉语》(姚玉成,2000)、《网络语言破坏汉语的纯洁》(闪雄,2000)。这在当时,还是有一定的代表性。

  对此,我们应充分认识到,互联网的科技属性决定了网络语言最初只能是一种小众的语言现象。同时,作为高科技的产物,网络信息以其键盘输入、屏幕阅读诉诸视觉的书面化传播,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人类自诞生之时起口耳相传的有声语言方式,以及人类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产生并延续至今的“白纸黑字”的书面语言方式,也自然会产生与之相适应的新的传播样式,如那些曾被广为运用的拟声词形式,以及不断推陈出新、发展壮大的表情符号和表情包,就是为了适应网络传播的非现场性所造成的言语交际情态的缺失而产生的,以充分满足网络上表情达意的需要。

  随着我国互联网事业的高速发展,我国网民数量呈现快速增长的态势,到2014年6月,我国网民规模达6.32亿,互联网普及率达到46.9%,手机使用率达83.4%,首次超越传统PC的使用率。这使得原本就开放、缺少“把关人”的网络平台,更为平民化、大众化和便利化,网络语言成为大众喜闻乐见、不可或缺的表达形式,网民也从以往被动的语言消费者,变身为既是消费者也是创造者,全民参与网络上的语言创造。

  这期间,发生了两个具有标志性的文化事件:

  一是,2010年11月10日,网络词语“给力”出现在了《人民日报》头版新闻的标题《江苏给力“文化强省”》中,这个看似普通的标题,却被普遍认为是网络语言“转正”的标志,也由此带动“给力”的高频使用,“给力”也毫无悬念地当选2010年的“十大网络流行语”。

  另一是,历时5年修订完成的《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于2012年6月面世,其中不仅收录了与计算机、互联网有关的网络词语,如“博客、播客、博文、微博、网聊、网购、超媒体、物联网”等,还收录了“被XX、粉丝、给力、雷人、山寨、土豪、宅男、宅女” 等反映网民在线生活的新词新义,虽然这也招来某些质疑,但却受到广大网民的热捧。

  作为新中国第一部规范性词典,《现代汉语词典》对网络词语的收录,这实际上就是告诉我们,网络语言已不再是小众网民的专属,而是通用语言的一部分。至此,网络语言也完成了其大众化的过程。

  此后,四字的“洪荒之力”更是让网上网下连成一片,成为我们身处网络时代的共同标签;我们已经习惯用“点赞”“朋友圈”“硬核”“厉害了XXX”来传递我们的肯定和赞叹,用“退群”“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来表达我们的否定与无奈,网络语言也频繁地出现在的讲话和主流媒体的话语中。据相关统计报告,截至2019年第三季度,微信月活跃账户数达11.51亿,“捂脸”成功蝉联年度最受欢迎的表情;男性的热搜词分别是“小姐姐、ETC、不忘初心”,女性则是“口红、网红、吃瓜”。 你会发现,当网络语言流行时,网民各个都是语言创造者、段子手;当快手、抖音盛行时,网民各个都是好编剧、好演员。

  而与此同时,网络应用平台也更加多样化、个性化,并催生出各种粉丝圈,网民更喜欢称之为“饭圈”,如网络游戏饭圈、弹幕饭圈、足球饭圈,以及韩圈(韩国明星粉丝圈)、日圈(日本明星粉丝圈)等,每个饭圈的用语都不尽相同,可以说圈和圈之间是“有壁”的,这又使得基于特定平台的用语、“圈语言”出现小众化的现象。如英雄联盟圈中“下饭”是指某人技术不好,“蓝领”则是用来形容擅长抗压、风格稳健、需求资源不多的选手;又如弹幕中大量使用的汉语拼音缩写形式,xswl(笑死我了)、zqsg(真情实感)、szd(是真的)、dbq(对不起)、sjb(神经病)等,还有可大量派生造词的,“XX粉”就有“女友粉、男友粉、私生粉、黑粉、白嫖粉”等。饭圈用语具有明显的经济性、排他性和娱乐性等特点,如2019年B站公布的年度弹幕数据中,awsl(啊我死了)被发送了3百余万次,位居榜首,参见上图3。

  小众化的饭圈语言,是网络语言随着使用群体的增长而出现的再分化现象,正所谓“人与群分,物以类聚”。这种分众化无疑会给圈外的人们带来某些新的陌生感,但我们仔细考察就会发现,饭圈语言的发展符合社会语言学的基本原理,而且作为网络语言的下位变体,仍具有网络语言的诸多共性特点,比如前面的汉语拼音首字母缩写形式,是早就存在的一种类型;谐音造词、旧词新义等,更是网络语言常用的手法。而有些饭圈语言,也随着网民“身在曹营心在汉”网络生活方式,走出自己的圈子而进入网络语言,乃至线下的语言生活中,如2019年各类流行语评选的最大赢家“我太难(南)了”,最早就是出现在快手视频网站上的一个“土味视频”。

  四、启示与建议

  目前,互联网可以说是无处不在,网络生活俨然就是我们的基本的社会生活,由网络构筑的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的边界正在消解,走向全方位的融合,例如海内外收视观众总规模达11.73亿。2019年的央视春晚,快手成为其官方合作伙伴、内容分布平台,抖音成为其独家社交媒体平台,由此开创春晚社交传播的新方式。网络语言也全面走进我们的现实语言生活,套用网上的“见与不见体”来说:你见,或者不见,它就在那里,层出不穷;你爱,或者不爱,它就在那里,大浪淘沙。对此,我们应保持清醒的认识:

  第一,理性认识网络语言的生成与发展。语言是随着社会的发展而不断发展变化的,语言的变异是经常性的、绝对的,语言规范则是阶段性的、相对的。网络语言是网络传播工具与传播环境的必然产物,应运而生,它加速了网络时代的语言变异。 可以说,网络语言的魅力就在于它的变与不变,它既有效地保证了网络的信息传播,又不断给我们带来各种新鲜感。网络语言也必然会随着网络传播技术的更新换代、使用群体的需求与应用而迭代发展,一方面可能会在一种程度回归有声语言传播, 另一方面也会跟随年轻群体的代际脚步继续它的分众化。

  第二,科学评价网络语言对通用语言的影响。几乎是在网络语言扑面而来的同时,《通用语言文字法》于2001年正式实施,对通用语言和文字做出了明确的界定。二十年来,网络语言充分利用了谐音手段,但却未能也不可能改造现代汉语的语音系统;曾经风靡一时“XXing”“……的说”等,也没有丝毫动摇现代汉语的语法结构。它的确可以体现“现代人生存和思维状态”,但不可能“代表21世纪语言发展的方向”。

  第三,客观看待网络语言对现实语言生活的影响。早在2001年,著名作家冯骥才就曾认为网络语言给我们的民族语言带来了冲击,甚至造成一定的“烧伤度”。不可否认,网络语言给语言使用、语言生活都带来了一定的冲击,如“雁过留声”的各种网络低俗语言、杀人于无形的网络语言暴力,但这种冲击更多地来自网络语言的陌生化与应接不暇。如同一百年来,现代汉语的发展所经历的“五四”运动、改革开放的两次高潮,网络时代则是它的第三次高潮,二十年过去了,汉语依然是那个汉语,只是更加丰富多彩,更能满足互联网的思维与表达。

  第四,有效引导网络语言朝着健康的方向发展。网络语言发展到今天,毋庸置疑,它已是我们汉语文的有机组成部分,正在为网民抑或是非网民所使用,决定网络语言朝什么方向发展的不是网络语言自身,而是使用和创造网络语言的网民群体。网络是一把双刃剑,网民和他们创造的网络语言亦不能免俗,我们应树立多模态、分层次的网络语言规范观,在营造风清气正、宽松和谐的网络空间的同时,不断提升网民特别是年轻一代网络原住民的自身素质和语言使用习惯,进而为网络语言的健康发展提供用之不竭的动力。

  本文来源

  本文为汪磊教授和出版社授权发布,为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青少年网络语言生活方式及其引导策略研究”(14ZDB158)阶段性成果,收录于《中国语言生活状况报告2020》,商务印书馆2020年版。限于版面,原报告所引脚注从略,敬请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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